• 辛多雷的镇魂曲

     

     

    幽魂之地的天空永远的记住了那悲剧的一天,哀号的冤魂徘徊在不会散去的阴霾中久久不散,呼啸的暴雨咆哮着击打着腐败的大地。酸涩的雨水渗入破损盔甲的缝隙,划过战士们酸痛的皮肤,贪婪的吮吸着伤口的血液。小分队被死亡之痕的亡灵重重围困,象征着恐惧与死亡的巨大憎恶纳克雷洛特的身影逐渐清晰,迫近的腐烂气息让人作呕。

    这里剩下不到四十人。当憎恶逐渐开始加速,挤开甚至碾压过挡路的那些再度复活的尸骸,挥舞着占满鲜血的镰刀冲向人群的时候,骑士中尉凯尔·黄昏之息估量着此时此刻的形势,不无绝望的想着。

    混杂着汗水与雨水的手套变得湿滑,凯尔紧紧的握住手中的巨剑,最后一次用眼角扫过已经有些锈蚀的武器链,硬着头皮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发出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的命令。

    但是就当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提前于他的指令,做出了行动。

    就如同久违的阳光刺穿了重重的浓云,一个耀眼的金黄色圣光笼罩的身影坚定地冲出防御的阵势,如同闪电一般刺入憎恶的身体,手中的利刃闪耀着复仇的光辉,切割着缝合怪粗厚的皮肤,暗绿色腐臭的液体不断的喷涌而出。而连这个不存在任何情感的构装生物也仿佛发出从他空洞的嘴中发出恐惧和愤怒的嚎叫,数只肢体上的武器只有无用地挥舞,却无法命中正在将他迅速肢解的小爬虫。

    最后在一声被间断的怒吼中,巨大的缝合怪轰然倒地,战场中一瞬间鸦雀无声,甚至连逐渐变小的雨水击打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异常。

    年轻的骑士脱下头盔,沉重的钢盔自顾自落下,陷入已成一滩烂肉的憎恶尸体里。他缓缓抽出光芒依旧的巨剑,扬起头举过头顶,透过湿漉漉的金发,凯尔看到了他异常坚定和自信的目光。随着少年嘴角有力的张合,那句仿佛永远回响在这片大地上的呐喊刺穿了他的耳膜,有力的颤抖着骑士中尉的心脏。

    “因为,我是辛多雷的镇魂曲!”

    凯尔并不知道这个以前从来不曾注意过的,名叫艾维里奥斯·奈里奥的年轻骑士究竟是为什么做出这般卓越,甚至可以称为传奇的壮举,也不知道他的呐喊究竟是对于怎样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知道,所有人因恐惧而躁动惊慌的心确实因此而安定了下来,甚至为之振奋。在他背后绽开的圣光羽翼夺目的光芒下,战士们义无反顾,无所畏惧地冲向成千上万的天灾士兵的时候,他是谁已经不重要。

    他是属于这一刻的荣耀,属于这一声呐喊的英雄。

     

    × × × × ×

     

    “救救他。”凯蒂咬着嘴唇,低着头,双手在上衣的衣角拽出明显的褶皱。

    “为什么。”年轻的骑士扬起头,将手里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看也不看女孩,而是转身继续和身边的人觥筹交错。

    酒馆中人生嘈杂,魔法仆从忙碌地飘来飘去,收拾一张张杂乱无章的桌子,将每一杯空荡荡的酒杯装满,尽管其中的大部分马上就会见底。所有人热情的交流着,庆祝着戴索姆的攻破,和部落结盟的最终缔结。难得的胜利把喜悦充满每个人的大脑,所有人的意念中只剩下再次被唤起的对于明天的美好幻想。没有人会注意到,在这里还有一个人,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救救他。”她低声,固执地重复着那句话,依然有些颤抖。

    “你知道吗。”艾维再一次一饮而尽,这次他连转身都没有,只是沉默的将酒杯抵到嘴边,但是大部分的酒,只是顺着脸颊倒下,湿润了他的衣衫。

    “救救他,他不是……”女孩的语气颤抖中有些倔强。

    “你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异常的响亮,以致整个宴会厅一瞬间也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的身上,集中在这个战火洗礼的年轻英雄还有那个柔弱的女孩身上。

    “伊万,他,他不是间谍,他……”女孩在这些灼热的目光下低下了头,紧紧咬着嘴唇,但是还是挤出了那些字,“他是为了等我才在那里的,他之所以杀了那个失心者是因为他要保护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艾维猛地站起身,差点掀翻整个桌子,他发疯似的咆哮着,显得不顾一切。

    “你知不知道他在欺骗你!他是一个暗夜精灵的德鲁伊!他是那些将我们驱逐出家园,在这里忍受所有人的屈辱的‘同族’的一员!你知道些什么?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们,只会眼睁睁看着天灾将我们一个个杀掉!”

    他转过身,不去看女孩已经有些湿润的眼眶。他依然很激动,而且对于整个厅堂的目光毫不在意。“他一直在骗你。”艾维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没有,他不会骗我。”凯蒂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勇气,她用异常坚定的语气说,“我相信他,因为他是唯一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他是唯一愿意相信我的人。”

    “我呢!”艾维的声音带着些许悲壮,就好像是哀号,“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一分一秒想起过我!我也相信你,我不只是相信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他抄起酒杯想要一饮而尽,但是其中没有任何的液体,他将手中的就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脆弱的玻璃应声而碎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但是只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抖动,“你知不知道我也一直想着你,一回来就去找你,可是我却看到……”他走到门口,所有人只看到他的背影,肩膀在朦胧路灯光线中微微颤动。

    “你知不知道……”他略微回头,但是立刻转回,快步离开。

    艾维怕自己哪怕再凝视一秒,从凯蒂眼眶中滑落的泪水,就会将他所有的愤怒和痛苦击溃,会让他会不顾一切的,做那个女孩让他做得,无论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喜欢你,一直喜欢你,一直,一直……”

    不过这句呐喊,在到达他喉咙之前就已经融化,只在凯蒂最后嘴唇吐出的那一声轻声呢喃在年轻骑士的耳边不停的鸣响,却显得震耳欲聋。

    “求你。”

     

    × × × × ×

     

    “伊万·星尘。”艾维装作无精打采地看着眼前这个囚犯的审讯档案,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暗夜精灵点点头,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

    “你说你不是哨兵的间谍?那你为什么要到银月城,我可不觉得什么时候你们又开始关心我们的死活了。”血骑士用嘲讽的声音说。

    伊万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我是为了她。”

    “切……”审讯者憋了下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他有些激动,但是压低声音让自己冷静,“你之前甚至连身份都没告诉她你的身份,她只是单纯的认为你是那只鹰,只是她的心灵交流的魔法终于起了作用不是吗?你这个,骗,子。”

    艾维重重地念出最后几个单词,然后狠狠地瞪着他的囚犯,眼中投出愤怒的火焰。

    伊万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回视,眼神却只是平静和淡定,“没错,她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才不想打破她的幻想。”

    艾维扭过头,作出莫不关心的样子,他想继续冷嘲热讽,但是什么也没说。

    “她还真不算是个优秀的法师啊,”伊万的嘴角有一丝微笑,尽管他双手紧缚镣铐,身陷囹圄,“她并没有能力把自己的思想与别人连接,而是单纯的把自己的心扉敞开。”

    他停顿了一下,“她给我讲了很多事情,没有丝毫隐瞒,就好像……”伊万看着艾维,这个时候反倒是审讯者无法回视被审讯者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压抑在她的心头,除了我,她再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

    不知为何,艾维的心悸动了一下。

    “我也给她讲了很多事情,我的故事,我看到的故事……她很喜欢听这些,似乎从她懂事开始,就从没有离开过奎尔萨拉斯,没有离开过银月森林。虽然这里很美,但是她更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伊万停顿了片刻,“她想做一个诗人,去写下美丽的诗篇,去讲述动人的传说,但是这里,她只能学习成为一个法师,无论她喜不喜欢……”

    “你不需要说这些。”艾维固执地说。

    “她曾经说过,有机会,要和我一起,看这个世界……”

    “我不想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你究竟要说些什么!”年轻的骑士拍案而起,他对着面前的囚徒愤怒的喊道。

    伊万沉默了,他低下头,但是还是抬起来,直视艾维的怒火,“……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她,所以我留下来。”

    “哼。”艾维冷冷的说,他冷笑道,“骗子。”

    艾维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他耸耸肩假装不在意,“不过无所谓,不管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明天你就要死了,我也只是例行问问无聊的程序而已。”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吐出,“哦顺便说下,我会亲自动手,你不会死得很痛苦。”

     

    “我想要告诉你,是因为……凯蒂曾经提起过你。”此时,艾维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审讯室,但是他的心就那样颤抖了一下。他略微闭上眼睛,有些眩晕。

    他转回身,深深的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或者冷淡,“我说过了,我不在乎。”

    伊万还想要说些什么,他张开嘴,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

    艾维转身,快步离开房间,紧紧的关上门,他虚弱地支撑着,就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

    “可恶的暗夜精灵。”他咬紧牙关,一拳重重的锤向墙壁。

    伊万没有说,因为那句话直接传入了艾维的脑海,而且让他无法反驳。

    “她喜欢过你。但现在……只有我们,才能成为彼此的依靠。”

    × × × × ×

     

    “哥哥,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艾维久久矗立在这块刻着“布拉维·奈里奥”的木牌,或者说是异常简陋的墓碑前面,紧闭的双唇终于吐出了那些字句。他坐下来,伸手抚摸着那些字母凹痕,那些他亲手刻下的名字。这里其实只是一块刻着名字的木头而已,在这片平滑的泥土下面,有的只是一枚戒指。刻着已经没落的夜之微风家族的徽记。

    没有人愿意给一个失心者树立墓碑,从他们被赶出神殿丢弃在旧银月的废墟中自生自灭的那一刻起,在人们的眼里,那些丧失对魔瘾控制力的人已经不是同族。他们的尸体会像那些得了瘟疫的病人一样被毫不犹豫的烧掉,让那些灰烬随意的被风吹散。

    “‘你是奈里奥家族的耻辱。’你是这么对我说的吧。”艾维仰着头,不由得苦笑,“哦对,那个只是你离开我们进军外遇的时候对我说的,如果真算上的话,好像是‘给我魔法’。”

    “对,没错,我是家族的耻辱。”艾维神色黯淡,毫无精神的对着远方自言自语,“我没法像你一样刚成年就加入精英卫队,我甚至画了两年的时间才能够像其他人一样挥舞武器。”

    “可是你知道他们怎么叫我吗?他们叫我辛多雷的镇魂曲,真是个好名字,可是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这个词的。”他闭上眼睛,扬起头,“不过无论如何,我竟然已经是一个英雄了。”

    “难以想象是吧,我猜到你会这么说了。”

    “可是我一直在梦想着那一天,我可以不再萎缩的站在你们面前,让你们终于说出你们以我为荣。先是爸爸,然后是你……”他将眼睛紧紧闭上,“现在你们都走了。”

    “是啊我都不能去承认那个就是你,甚至当你被那个暗夜精灵变的夜刃豹咬断喉咙我都不知道是应该帮你,还是帮他。”

    “那个你袭击的人,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当你们都抛弃我的时候,当我成为所有人视线中的布景的时候,只有她看见了我。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感到安宁。我一直想,也许她就是我的救赎。”

    “一回来我就去找她,希望可以,可以……”他沉默了一会儿,“但是却看到她是和那个家伙在一起,而袭击他们的人却是你。真是讽刺。”

    “而且虽然我把那个杀了你的人打倒在地,用你用过的那把剑抵住他的喉咙,我却只能以敌方间谍的名义把他逮捕,而不是已杀害我亲人的名义当场复仇……”他的声音有一些哽咽。“而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却让我住手,放了那个精灵……我已经在她的眼里,还算是什么。”

    “我这一路走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从胸口的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破旧的羊皮纸,仔细打开,用哽咽的语气最后一次读出上面用有些幼稚的笔迹记录下来的语句。

    喉头因为不可名状的痉挛而哽咽,最后的字句始终无法完成。

    年轻的英雄垂下头,将脸深深埋入掌心,任由那页一直以来就算有一点折痕都会心痛的书页,被从眼中不断渗出的液体浸湿,褶皱,字迹模糊。

     

    ×× × × ×

     

    那扇门就挡在艾维的面前,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做出了那个本应该很容易的动作。

    门很轻,但是强壮的骑士却仿佛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推开。

    这是一个很小的庭院,与银月其他建筑迥异,四周的高墙漆得惨白,省略了所有华丽的装饰,甚至没有任何魔法的装饰在房檐浮动。数个卫兵分散挺直地站立着,严密的头盔只留下两个很小的洞口,从中透出一双双眸子冷峻异常,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一切都预示着这个院子的与众不同,因为本来就是这样。

    “奈里奥先生,”凯尔严肃的声音打断了艾维的发呆,“你愿意,亲手处决你的犯人吗。”

    艾维点点头,他的视线移向身负重枷,跪在这个狭小处决间中间那个暗夜精灵,他平静的闭上眼睛,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将会有什么,发生在他身上。

    但是我还没有,艾维苦笑道。他拒绝了递过来的刽子手的斧头,其实这个利斧也是刚刚找来,因为从来在这里的死刑,都要简单得多。

    “这是我的选择。”艾维自顾自的说着。他拔出奈里奥家族的巨剑,这把曾经由自己的祖父亲手锻造,由父亲哥哥和他自己在辛多雷的余晖中挥舞过的利器,这把承载了他并不长久的生命中半数记忆和荣誉的武器。“我,艾维里奥斯·奈里奥,赞美太阳之王,赐予我亲手处决仇敌的荣耀。”

    他上手握紧,高高举起巨剑,阳光通过刀锋的反射,光芒注满了整个庭院。“一切都结束了。”艾维微微闭上眼睛,自言自语的说。

    突然一丝微弱的声音从墙外渗透进来,是歌声。

    艾维突然觉得用许久铸造起来的心防竟然那么不堪一击,就在那样的一刻开始颤抖,并且立刻分崩离析。他感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双手已经颤抖。

    “奈里奥中士?你……”艾维没有容自己长官的质疑结束,他的巨剑已经落下。

    而应声而碎的,是伊万的枷锁。

    “走,去找她,带她走,不要回来。”年轻的骑士的剑和他一向骄傲的额头一起无力垂下,话语从他的口中吐出,短促而又坚决。

    无论是必死的囚徒,还是旁观者都愣住了,但是很快就有人反应了过来,抽出武器要重新逮捕即将逃离的暗夜精灵间谍。

    “走!”艾维挡住了斩下的利刃,高声咆哮着,而这时,暗夜精灵终于变为那只雄鹰,挥动双翅迎着阳光扎入辽阔的晴空。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艾维里奥斯·奈里奥,你必须为你所做的一切做出解释,并且承担你的这种举动做造成的一切后果,你可以保持沉默……”

    艾维闭上晕眩的眼睛,除了那句伊万最后传入他心中的话,他再也听不进任何的声音。

    “我答应你,给她幸福。”

     

    × × × × ×

     

    羽落的法术恰到好处的将艾维降落在斯坦索姆死寂的城墙前,魔法的枷锁也在同一时刻解除了长久的束缚。他望着天空,载他来的龙鹰抛下骑士心爱的巨剑就扬长而去,不知道是畏惧伺机而动蛛网怪的俘获,还是对于他的这场“审判”没有任何的兴趣。

    年轻的骑士用力将深深插入凋零土壤中的佩剑拔出,爱惜的看着上面镌刻的细密魔法符文,回忆着每一道凹痕所代表的意义。

    他没有对那道通敌叛国的指控有任何的辩解,只是沉默的说出了他是一个战士,要死在战场上。对于他的这项要求,没有人反对,因为也许法官和陪审团都认为,这是对于一个“英雄”最好的归宿。但是只有他知道,他只是不想要任何人看到他的死,也不想要知道,在那个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得到任何人对他的留恋。

    艾维苦笑着,还是那个孤单的孩子,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咬紧嘴唇默默走远。

    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生锈的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告诉了艾维这里已经发现了他,并且已经准备好结束他的生命。门缝中,骸骨法师的手中寒冰箭的能量积聚,黑衣战士将生前就伴随自己的长剑抽出已经只是装饰的剑鞘。艾维单手握紧巨剑,举起,点沉剑尖,行礼。然后念出圣光的祷文把力量注入武器,他早已领悟了圣光所代表的含义,超越了血骑士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骑士,圣光的庇护者。

    但是他需要的不是这些,他自己心知肚明地苦笑着。

    像在那个最为辉煌的时刻一样,艾维咬碎了高纯度的血蓟凝胶,躁动的魔法力量立刻扩散在他的全身,蛮横地占领他每一个细胞。也是这样的方式,父亲陷入疯狂,兄长丧失自我,尽管艾维一次次的告诫自己,不要走上同样的道路,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真实的视野逐渐被那淡蓝色的幻觉取代,艾维露出最后一丝笑容,他所需要从这烈性毒品中得到的,也许并不是力量。

     

    当天灾士兵一个个倒在他身前,他的双手早已麻木,视线也不知道是被鲜血还是汗水所模糊。他重重地反锁上一座通灵塔的大门,任由追兵徒劳的敲打。药效早已消失,只留下副作用的极度虚弱,他脱力地背靠墙壁,早已消失了光芒的巨剑掉落在黑曜石的地板上,数声之后归于沉寂。这个时候竟然已经到了黎明,他闭上眼睛,由着那穿越某道裂隙透射进来的阳光给已经失去感觉的脸庞恢复那一丝暖意。

    再次睁开的时候,从那一片光晕中,艾维固执地认为自己看到了,再一次的看到了那个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秋日暖阳,微风和煦。

    男孩挥舞着木剑幼稚却又固执地说出他的理想和誓言。

    女孩坐在石头上微笑着注视,用羞涩的语气轻轻吟唱出崭新羊皮纸上那些稚嫩的诗歌。

    ……

    是什么欢唱在溪流

    是什么编织在枫叶

    是终于忍不住的微风

    道出了你的名字

    永夜的朝霞

    沉寂的呐喊

     

    若惦念那一片湖水的清澈

    若怀想那一晚晚霞的美丽

    让我奏响

    辛多雷的镇魂曲

    我的骑士

    走出那传说

    骑马归来

    我愿

    嫁你做新娘

    ……

     

    一声巨响将一切打破,通灵塔的大本被暴力的击碎,一股刺骨的严寒流淌进每一个角落。艾维想要抓起佩剑站起来,但是全身酸痛的肌肉完全违背了他的意愿,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全身上下渗透着死亡严寒的重铠骑士一步一步地走近他,不紧不慢举起散发着恐惧压抑气息的符文长剑。

    “我是,辛多雷的……”艾维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说完什么,但是未能完成最后的单词,冰霜长剑刺入他的胸膛,抽取年轻骑士疲惫的灵魂。

     

    “挽歌。”

     

     

     

     

  • 艾伦:

     

    当我终于从这场被他们称为“毒蛇”的噩梦中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伊万那张面对我永远充满关切的面容,听到的是他用疲惫而又焦急的声音对我说“艾伦……醒来了吗?”
    他的发丝上多了几条银色……这是同我印象中的他,这次给我带来的唯一不同。除此,什么也没有。
    在这些年里,我一直觉得觉得差不多我可以终于和他毫无瓜葛,但此时我却悲哀的发现我完全的错了。他那和我类似却被更多人所欣赏的面容,他注视着人时候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态,还有在我每次“闯祸”后找到我对我唤出的第一句“艾伦”的语气……熟悉的一切回到了身边,却让人头痛,因为那种久违的羞愧也同时选择了回归。
    “为什么还是他…为什么总是他……”我的脑海中一直回响的只有这句话,我多么想像以前一样高傲的对他说,你为什么要打断我,贫瘠之地很快就要回到以前的繁茂了,我们就要成功了,就要……
    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这里已经不再是那蕴含着原始繁茂的翠绿色光芒的梦境,我也不想再被当成那个只会说梦话的孩子。那确实是一场噩梦,我们在那里无止境地坠落着,巨蛇的利齿和毒液噬咬着我们沉睡的灵魂,一遍一遍的在我们的耳畔低语,。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服从,让毒蛇的灵魂同自己融合,成为了他们的一员,。而还清醒着的,则只有在那没有时间也没有尽头的梦中,逃亡,被追逐然后最终被捕获,被折磨再若没玩够的猎物般释放,继续逃亡,只能无时不刻祈祷……等待着拯救,或者死亡。
    能如现在般醒过来,或许已经可以被称为奇迹。而对于这个在我的生命中创造“奇迹”的人,此时我却说不出任何的感谢。相反,我却宁愿回到那场噩梦。
    我努力积蓄力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哥哥。”
    随后我虚弱的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我这些年来究竟逃避些什么,但是我知道我已经失败了,他还在我的旁边,我终究要睁开眼睛,看见他。
    我竟然连梦的机会也失去了吗……苦笑。

    伊万:
    今天卡雷东焦急地推醒我,告诉我艾伦逃跑了,就在昨天晚上。
    我从来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依靠什么来判断昼夜的,在我看来,永夜港从来都是这样暗绿色的夜幕,让人有长久的压抑。议会的人说这是睡梦龙族赐予的祝福,给予了凡人进入翡翠梦境的入口。我一直觉得,这场与伊瑟拉的交易更不如说是诅咒,因为让我们必须心甘情愿的,让自己离开那些珍爱的人,陷入无尽沉睡。即使可以获得比这个空间更强大的力量又怎样呢,世事变迁,当醒来的时候那些等着自己的人又有多少可以还在自己的身边,即使那被称为是无私,但是我却一直以为那只是单纯的逃避。所以我从来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那个被族人渲染的那般美好,于是当纳拉雷克斯邀请我进入长眠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拒绝,看着他们诧异的表情我告诉他,“我不愿意用任何,来交换每一天的黎明。”那是我唯一一次,那么强烈的反叛情绪,于是印象格外深刻。
    而令我最印象深刻的,是那时候,艾伦从我的背后走出,说他愿意去,说他进入梦境,用那里的力量来改变这个世界。那时候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兴奋和激动我永远也忘不了,他似乎说了很多激情洋溢的话,以至于尽管他作为德鲁伊的学习时间还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议会的人依然同意带他走,并同意他加入那次治愈贫瘠之地的计划。他走得丝毫没有任何留恋,他骄傲的对我说,“我不是你,哥哥,我不会像你们一样对这个世界不闻不问。我们可是实现那些你们从没有想过的事情,我要证明……”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需要证明,也不知道那些对于他,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我没有办法阻止他,如果那是他的梦想,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那么做。
    他走了以后,我一直关注着他们的进程。开始似乎很顺利,有人说贫瘠之地有了绿洲的出现,但是后来慢慢地,消息越来越坏,从月光林地回来的人逐渐对贫瘠之地的愈合行动缄默不语,被问起都只是闪烁其辞。于是我终于还是强忍对这片翠绿色天空的不适来到了这个永夜的港口,贫瘠之地的情况很糟糕,尽管他们一直在解释只是一些“小问题”,翡翠梦境只是暂时不能正藏运转而已。他们在说谎,早就传出了有些长眠者无法醒来的信息,而他们却只是一味的隐瞒。他们怎样都没有关系,但是,我要我的弟弟回来。
    我不断写申请,要求成立调查队伍确定贫瘠之地的状况,但是丝毫没有反应,大家的目光都只集中在希利苏斯的骚乱。于是最后我只能够靠自己,招募冒险者深入那后来被命名为哀嚎的洞穴。

    每次杀掉一名被毒蛇同化的德鲁时,我都会异常恐慌,我害怕下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会是艾伦,害怕我会不得不面对那困难的抉择。
    还好最后我见到了他,沉睡中的他。
    但是我不知道,我是否真正的,唤醒了他。
    而这次,艾伦的逃跑在我的意料之中,甚至在我的愿望之中。我每天都会去那个被他们称为“康复室”的囚笼外面焦急的等待,但是每次我的询问都会得到医师的摇头,还有诸如这般的回答,“他还不能离开,‘毒蛇’还在他的身体里,我们不能冒险让他被噩梦侵蚀。”
    我有无数次的想要脱口而出咆哮,“他已经醒了!是你们骗他陷入这该死的噩梦的,现在他终于醒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他!”
    但是我从来也没有说出口,我只是面无表情的说,“谢谢,请你们尽快让他康复。”
    他是个自由的孩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愿受到这种束缚,我曾经在那时候就建议回家,但是他却用虚弱但尽量坚决的语气拒绝。而我从来没有办法拒绝他,我怕如果强求,我会连他自我世界的边缘也无法接近。
    于是我迫不及待的告别了这里,骑在角鹰兽身上,我和终于冲出了月光林地的迷雾。我因为久违的阳光终于照射在了我的身上而突然感到,有些感动。
    而且,我终于有机会可以去找他,带他回家,我淘气的弟弟。
    我突然笑了,如果我告诉艾伦,安娜婶婶会做他最喜欢吃的甜饼,他会不会很高兴呢。

    艾伦

    当我的利齿撕开安娜科德拉的喉咙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疑虑。尽管在名义上,她曾经是我的同族、我的伙伴、我的导师,但是我听着她最后刺耳的哀叫,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变淡消失,感到了莫名的快感。我念动着祷文,将毒蛇守护者的灵魂宝钻抽取放入囊中,“还有两颗。”我默默地和自己说,然后迅速的回到我隐蔽的罅隙中。
    “苏醒之穴”,纳拉雷克斯曾经骄傲地告诉我以后会这样的称呼这里,尽管那时候这里只是个没人会注意到的地穴。他自信满满地向我们保证,人们会满怀敬意记住这里,还有做到这一切的我们。然后他带领我们同那被塑造的对将来的美好愿景,一起沉入了梦境。而在我再次从别人的嘴里了解到这里的时候,这里确实已经不再是默默无闻,但是他的名字叫“哀嚎”。
    在月光林地的时候我曾经想我不会再和这里有任何瓜葛,但是我做不到,因为我已经……无法再离开这里。
    因为我已经属于这里,无法逃离,无从狡辩。
    是的,在毒蛇的梦里,我已经妥协,而且很早,甚至丝毫没有反抗的努力。
    我要用这个来报复他们,因为他们对我的无视让我早就无法忍受。没错他们还是那样,他们只会说“你还没够水准。”或者“我们还不能让你冒这个奉献。”
    他们都在胡扯,他们只是在排斥我,他们从来都不想要接受我。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永远是,那个半精灵的杂种。
    是的那又怎么样!我能怎么做,这个不是我的错,可是为什么要我来承担!
    我痛恨母亲,我不得不看着她在我面前衰老然后生病死亡,而我却只能那么幼小,无法拥有任何的力量。我也痛恨父亲,我曾经无数次想要自己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男孩,我否认他排斥他,因为我不想承认,尽管知道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我以为在这里会好,我可以不用看着同伴们快速成长,而我还是那个无力的少年。但是我错了,在这里一样是个异类,这里的我注定比他们更快的长大,更快的老去,就好像我的母亲之于我一样。如果我和他们一样的生活,当他们刚刚开始生活的时候,我已经结束了生命。我一直很矛盾,我甚至想回去,回到人类的那里,但是我却更快的意识到,在哪里我都是那个被怜悯的存在,或者……被排斥。我想要被接受,我想要被他们认可,但是这却那么的难。
    我相信我只要做得足够好,完成那些事情他们会注意到我,认可我,承认我的存在……但是我错了,无论我学得多快,技能的掌握多么熟练,他们都会说,“很不错,不愧是伊万的弟弟”。所以我讨厌他,比讨厌任何人都讨厌他。而且他还总是出现在我的身边,关切备至,每个人都会看到他赞许的点头。而我都会厌恶的想逃跑,他根本和我毫无关系,只是我名义上的拥有一半同样血统的哥哥,我只是因为无处可去才只能依靠他,尽管我并不认为我真的需要。
    所以我找到任何的机会逃离他,但是他总能找到我,以那种我无法辩驳的方式让我回去。所以我才会答应纳拉雷克斯,因为我知道他是不会进入翡翠梦境,我知道他讨厌那里。而我其实也是满怀期待,我希望纳拉雷克斯能像他保证的那样,让我得到我需要的那些。
    但是事实上他们只是让我参加而已,我是否存在没有任何的意义。考布莱恩、皮萨斯……他们都只不过没有头脑的家伙,只不过是受训时间比较长而已,可是他们都可以得到宝钻,成为这篇梦境的守护者,但是我却只能探索,做哪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于是当毒蛇第一次入侵的时候,我甚至幸灾乐祸,他们终于暴露了他们的无能。但是我依然没有被注意,他们只是抵御,虽然没有任何效果。不断有人堕落,成为毒蛇的一员,我开始害怕,终于我们的防线也被攻克,于是我选择了接受,因为这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的无能和对我的无视造成了这个失败……都是他们。
    而我则成为了那样的毒蛇,追逐着那些曾经的同伴,威胁和诱惑,让他们……成为我新的同伴。
    月光林地的治疗毫无意义,每当我将要睡去,毒蛇之魂都会再次来临,告诉我契约依然有效,我只能继续为他们服务。于是我要回来,我只能回来,给自己一个了断。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会不会失败。
    我打开日记,在沉睡的时候,有太多没有记录下来的……我要记下来,因为我还活着,因为我还没有得到那些我的渴求,我要记住这一切,我还不要忘记。
    永远不要。

    伊万

    艾伦果然在这里,虽然说…我并不是马上找到的,而且我也并不是很想要知道,他确实在这里。
    临走的时候卡雷东告诉我,如果找到艾伦,一定要阻止他,不要让他接近哀嚎洞穴,那里毒蛇的力量依然强大,如果再次被捕获,他将再也不会被唤醒。
    而我…却还是发现了他在这里,而且是通过我最不想使用的方式,翡翠梦境。
    我一直都了解他的运作,知道所有的使用方式,但是我从来不想要进入,但是这次,我别无选择,在那个地方发现了艾伦的角鹰兽却再也没有了他的踪迹,茫茫草原,漫无边际。

    但是我终于找到了他,不管怎样,我很欣慰。
    他很惊讶,但是却好像立刻平静了下来,他扭过头,用他那最熟悉的冷漠的语调说,“你还真是不依不饶啊,哥哥。”
    我想要说的很多,想要知道他那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要告诉他我一直在挂念着他,想要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回家……但是最后,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等着,一直等到他和我说,“走吧,我还有很多要做的。”他转过头,停了几秒,“我们。”


    这里的情况比我上次来还要糟糕,更多的生物苏醒,盘踞咆哮,潜入的行动异常困难,但是艾伦坚持这么做,他告诉我,只要收集了四颗灵魂包钻,就可以进入最深层毒蛇梦境,切断源头,就可以终结这场噩梦。他将头深深地埋入手中,异常疲惫,表情很痛苦,我和他说让他至少休息一下。但是他恐惧地推开我,大声的吵嚷,“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都不知道,你只会像这样,你从来都不了解我!”
    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在说的究竟是什么,而且……我确实,不了解他。
    “我想要知道,请……给我这个机会,艾伦。”我轻声说着。
    沉默。
    “哥哥……”他咬住嘴唇,但是没有透露更多的话语。
    他依然是一脸疲惫,可是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看见了,他嘴角有一丝我以前没见过的表情,但是我说不出那是什么。
    我希望那不是错觉,因为看到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将要面对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此时我也不想去思考,因为我只是知道艾伦终于可以接纳我了。
    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艾伦

    哥哥他……又一次救了我,虽然我们得到了瑟芬迪斯的宝石,但是依然被沼泽领主发现,他独自挡在前面,为我阻挡每一次的攻击,他大声的向我咆哮,叫我走,让我去唤醒这个梦境,完成……我的目标。
    而我只是听了他的话,跑掉了。就在我终于决定要开始听他的话的以后,我却只能在这种地方接受他的建议,认真的接受他。我只是一个胆小鬼,懦夫,自私的家伙……一直都是。
    我畏缩在这个隐蔽的洞穴的角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左臂的伤口终于停止流血,但是还是完全的瘫痪了,目前只是无力地挂在肩膀上。
    狭小的洞口的外面,巨大的异种蜥蜴依然不时经过,他们发出的低吼让我不自觉屏住呼吸。但其实,即使身边有露珠从垂下的钟乳石上滴下砸在水里的声音,都让我的心惊胆颤,生怕自己最后的庇护所被发现
    我很累,太累了,但是我甚至不敢合眼,我怕我会因为那一刻的松懈而睡去。只要有这样的企图,那个噩梦就会再次袭来,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能不能抵抗或者逃离
    手快要冻僵了,但我还是再一次的从胸口掏出那本日记,翻看着那些已经因为浸湿而褶皱泛黄的书页,一遍一遍阅读着那些我写下的那些故事,我的故事。
    看着那些字句,但是里面书写的那些多是怨恨和不满的字句却不能像以前那样,让我激愤,抱怨这个世界对我的不公,自顾自地持续倾诉着。
    而这些,只有现在我才意识到,以前我都把这样的事情看做理所应当。
    我刚发现,其实在我的眼中从来都只有自我。这样的感觉让我羞愧,但是我却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比以往更仔细的去看,我在绞尽脑汁地回想,在那些故事中,除了我自以为看到的那些,本来应该是怎样的,什么才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那些在逐渐趋近真实的历史中,出现的最多的身影,是伊万,哥哥,我唯一的亲人……
    我这才发现其实我一直在做梦,一场只有我自己的独角戏的梦,在那里我像个小丑一样夸张的演出,给周围所有的人带来麻烦和困扰……于是他们都逐渐的远离我,但是我却毫无察觉依然以为那是他们不知道如何欣赏。可是,哥哥他一直都在,那么努力地找到我,不管我究竟是如何地排斥他。他究竟是如何想的呢,我只是他那个一向都无理取闹又没有出息的弟弟罢了。
    他一直想要从梦境中唤醒我。并不是毒蛇的噩梦,而这场是一直以来我沉浸在自我的梦……用他所有的关爱和努力来让我听到他的声音,可是我却丝毫,完全的只把他所做的一切以自己的偏见来衡量。我想要被了解,想要被接受,但是我毫无付出,我只是一直把自己困在那个紧闭的自我空间里,他一直想要,但是……我没有给我他机会。
    我醒了,我大概终于醒了。
    可是他却不在我的身边了。
    我突然发疯似的把前面所有的书页撕掉,用羽毛笔点破愈合的伤口让笔尖吸收我的血液变得鲜红,在仅存的纸页上想要写下什么。
    而第一个字之后,我停了下来,因为我发现那模糊的字迹只是另一个“我”,那个一直以来我书写最多的单词,那个一直以来我唯一描述过的主题。
    突然想要大笑,想要狠狠地嘲笑这个依然不知悔改的家伙,可是张开嘴却发不出人和声音,就好像声带被割断了一般。
    可是却有那样一种液体划过脸颊,替代了声音的表述。
    而我已经疲惫的不想倔强的强迫自己相信,那只是头顶的水滴恰巧滴落下来。


    伊万

    从我开始记得事情起,对于父亲的印象就一直很模糊,只是从其他人的言谈中,知道他和我是“星尘”这个姓氏最后的两个人,而他在我的母亲死后就将我交给德鲁伊学院,自己则主动接下了和东部大陆联络的差事,离开了达纳苏斯,再也没有回头。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但是我却不记得有怨恨过他,因为他是我的父亲,除了他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只记得,我会在所有空闲的时间,坐在泰达希尔的码头,望着漂浮着迷雾的无尽之海,寻找着那也许从不存在的焦点,对于每一艘渡船的影子充满期待。而这样的期待成为现实的,只有那屈指可数的几次,相较于那些失落的日子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记。但是,我还是会在哪里,等待着开心地扑到父亲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让他会抚摸着我的额头,微笑着对我说,“我的伊万又长大了啊。”尽管每一次记忆中的他都是那样的疲倦。
    而慢慢地,我就很少再这样了,但是我分辨不出究竟是因为自己终于长大了,不再有那些孩子气的依赖,还是因为我已经累了。我开始在达纳苏斯的德鲁伊议会任职,很努力做着每一件事,让所有人满意,但是我从来也不认为自己开心过。父亲回来的时间还是很不确定,而他即使回来,也会很快的离开。我会去接他,但是见面的时候我们的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我回来了。”“哦。”就陷入沉默,他始终显得想要说什么但是都没有说,我也一样。关于他有很多的传闻,从人们小声的议论中我似乎听说他和一个人类的女人在一起生活,在那个离我很遥远的大陆上。但是我没有问,因为我不想要知道这是事实。
    但是,这后来被证明是真的。那一次他预定要回来,我去港口接他,那时候我已经在想,这个家庭究竟还剩下些什么。但是那次他没有回来,取代父亲的是他的一位同事。那个人告诉我,父亲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笑着和他说不要开玩笑,但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没有说谎。那一瞬间,我如同丢失了所有的语言,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突如其来的茫然,质疑自己一直以来在做什么,那些其实只是想要得到关注的倔强愚蠢行为的背后究竟是为了什么。
    随后他从背后拉出一个小男孩,而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男孩是谁,因为他的面容,和我,和父亲,是那么的相似。
    “就是这个人和他的母亲夺走了父亲。”这句话进入了我的脑海,让我感到有些别扭,心情也突然变得复杂。但是我马上把这些念头撇开,因为“责任”这个单词也同时映入脑海,是的,责任,我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我俯下身蹲下,靠近这个男孩,尽量露出笑容,我伸出手止住颤抖抚摸他的脸颊,用尽量镇静的声音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艾伦。”他的声音平静中有一丝倔强,我想我永远忘不了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么,艾伦……你可以叫我伊万,我是你的哥哥。”他的眼中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伤心没有惊喜也没有期待,只是望着这个对于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未来的家。我突然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只是伸出双臂环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他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回应。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又想要如何面对今后。
    “哥哥……”他缓缓的说出了这个单词,但是依然冷冷的,我不知道他是在拒绝我,还是拒绝整个的世界。
    但是我却告诉自己,我已经没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了,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一直在追赶着他,我告诉自己要找到他,帮助他实现无论他想要实现的任何事情。也许我一直在做的,是作为一个父亲的角色,替代那个我一直期盼却从没有在我身边的父亲的角色,我也许不希望他和我有一样的失落。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做好,而且和我预想中差得是这样的多。
    而且最后,我还是失去了他。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十字路口。照顾我的医师告诉我,我被沼泽领主打到旁边的裂缝中跌落到水潭中,虽然似乎是侥幸活下来了,但是耶失去了自我的意识,据说是德鲁伊们终于苏醒,发现了我并把我带了回来。“这都要归功于……”之后医师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抓住他的领子,接近于歇斯底里的咆哮着问他,“是不是艾伦,他现在在哪里。”但是医师扭过头,没有回答。
    而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经常的,如此敏锐的察觉到了答案,但是这些答案从来都是我不愿意去相信的。
    后来我知道,他们是在纳拉雷克斯沉眠的地方找到艾伦的,在他的四周都是梦境守护的毒蛇和软泥怪的尸体,星月之火召唤的灼伤遍布整个洞穴,甚至连毒蛇之梦的梦魇也被他击溃。但是,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他用最后的力量进入梦境,将纳拉雷克斯唤醒,但是自己则再也没有醒来。毒蛇之梦产生了短暂的缺口,尚未被同化的德鲁伊们终于找到了逃离的出口。他们说,艾伦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奇迹。但是我这一点也不觉得好过,这样的奇迹算得上是什么,他已经离开我了,就算做到了什么,又能怎样?

    我在他的墓碑前,终于打开了那本一直陪伴着他的那本日记,但是当我翻开的时候,前面所有的页数都被撕掉,我不知道那些我一直想知道的,
    的那些隐藏的心情究竟是什么。但是已经不重要了吧,因为在最后的那一页,写着他最后留下来的字句,笔锋用力地刻入纸张,将血液的颜色永远地镌刻在上面。我不知道在最后的时间里他究竟想到了什么,他想要说的还有些什么,但是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看着这些,我突然很想要微笑,欣慰的,感激的,释怀的……可是只有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复杂。

    “哥哥,对不起,谢谢……”